但丁的地狱之旅

两类书我是不看的,一是励志书,二是伦理书。奋发图强也好,积善成德也罢,都是当代社会任何合格公民所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我们完全没必要连篇累牍地证明其合理性和重要性,正如“平行四边形对边相等”一样不释自明。当然,纪伯伦是个例外。这位黎巴嫩先哲以其纵横恣肆的联想和荡气回肠的排比,勾勒出一个可感知的唯美王国。一味教唆信徒“忍受当世之苦难,攒得来世之极乐”的基督教,似乎只有在纪伯伦的文字中才能找到依托和慰藉。

另有一类引人从善的书籍,它们并未老生常谈善的价值,而是借助一些丑恶的形象,通过对比和反差来折现悲壮或苍凉,使善的烙印永久蚀刻于读者脑海中。但丁的《神曲·地狱篇》便是一例。从卡隆到路西法,一尊尊大牌冥神正以极端残酷的刑罚蹂躏着一批批生前犯下重罪的鬼魂。读者仿佛也随着但丁和维吉尔的脚步,穿越座座高山、条条深壑,目睹了一幕幕骇人景象,七宗罪也由此成为一生的警钟。而在电影《但丁的地狱之旅》中,但丁和维吉尔不再只以观察者的形象出现,而是直接参与体味亡灵的苦难,通过殊死搏斗才走出层层地狱。这无疑又增添了一重悲剧色彩。受难的鬼魂不仅限于原著中的人物,连但丁的亲人也加入其中:贝阿特丽采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圣女,她在十字军东征的当晚,以未嫁之身和但丁偷食禁果。但丁在limbo见到了不幸夭亡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悲伤,便又在地狱第四层遭遇了自己的父亲。贪婪的父亲与路西法达成了一项协议:如果他将自己的儿子杀死,路西法就可以给他许多金币并减免他一千年的刑罚。怀着极度矛盾的心情,但丁同父亲展开了激烈战斗,最终将其踢进了一大桶沸腾的金水之中。而在关押施暴者的地狱第七层,但丁见到了最不应该出现的亡灵——慈祥的母亲,她终因无法忍受丈夫的凌辱而选择了自杀,而自杀乃是对己施暴,属于原罪的一种。更有甚者,但丁本人在十字军东征期间也曾犯下淫罪,差一点使得贝阿特丽采无法走出地狱。

但丁身边的例子是否真比原著中那些名人更有影响力?显然不是。导演何尝不知道,同传世的悲欢离合相比,任何个体的故事都显得那样普通。然而,我们却总会对自己的故事倾注更多的悲欢。对于每个人来说,自身的爱情波折要比罗密欧更加惊心动魄,自身的苦难要比俄狄浦斯更加催人泪下。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不是罗密欧,不是俄狄浦斯,而是我们自己。

选用身边的例子,尤其是那些不该在地狱忍受煎熬的善男信女,不仅具有烘托悲剧形象的作用,更是对现实的有力抨击。导演的构思也同《神曲》的本意相吻合。但丁所处的时代正值中世纪晚期,尽管文艺复兴、思想启蒙的星星之火已经燃起,但尚未形成燎原之势,黑暗残暴的思想禁锢仍在延续。《神曲》看似一部符合教廷宗旨的心路历程,但细细品来,觉得但丁所撷取的人物均含有同情或讽喻的意味在内。譬如,银行家恰科是个“善交谈、性随和”的知名人士,与但丁和诗人佛雷塞·多纳蒂并称“吃喝玩乐的三巨头”,以饕餮的罪名将他投入地狱,反映了时人的仇富心态,是“嫉妒的母狼”在作祟;将永恒的诗人荷马、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伟大的哲人苏格拉底、柏拉图、德谟克利特、泰勒斯、赫拉克利特、芝诺、欧几里得、托勒密、希波克拉底、伊壁鸠鲁等置于地狱之中,不正说明黑暗的中世纪是对理性和哲学的扼杀?战功卓著的伟大君王萨拉丁,其罪名仅仅是生前信奉伊斯兰教。相同命运的还有“西西里诗歌学派”的缔造者腓特烈二世等,这不正反映出基督教对其他宗派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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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bolus in Mus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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